從馬桶蓋到脫口秀，淘金人群初養成

   這幾日真是寡淡啊，孤勇者哼膩了，脫口秀回放過了，爆款新聞和爆款電影都沒有，陪我搞衛生做飯的《瑯琊榜》已經7周歲了……2022年12月中旬，微信群里的對話寫滿了欲望，那都是“我想要金子”的綠油油的貪婪。

   他們想要的金子的是什么？

   他們是誰？

   從追捧馬桶蓋瑯琊榜到喜歡脫口秀孤勇者，2015年至2022年，社會上出現了一群有一定的文化基礎、有精致的生活方式、有豐富的精神追求的一群人，非金子而不入其眼，網民們稱之為“淘金人”。

   一

   “淘金人”閱讀速度飛快，因為他閱讀的內容和他大腦中已知內容的重復率較高。閥值太高，導致他不容易從普通水準的文藝作品中收獲快感。

   “淘金人”不喜歡晦澀：如果你無法通過簡單的方式解釋清楚某件事情，則說明你對它的了解還不夠多。“淘金人”認為，真正的好文章從不晦澀。每一個字都可以來自小學課本。比如“長河落日圓，大漠孤煙直”“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不復回”。

   “淘金人”喜歡《肖申克的救贖》——好電影就像爐火一樣淬煉人世間，再回去一地雞毛的時候，就不會太懊喪了。

   “淘金人”新到一座城市后有兩個地方是必須去的：一是博物館，二是菜市場。到博物館可以感受這座城市歷史的溫度；到菜市場可以感受這座城市生活的溫度。

   “淘金人”同意那句話：中國有最好的百姓。同時他認為自己就是其中之一。

   2015年，財經作家吳曉波著急地吶喊：做電飯煲的，你能不能讓煮出來的米飯粒粒晶瑩不黏鍋；做吹風機的，你能不能讓頭發吹得干爽柔滑；做菜刀的，你能不能讓每一個主婦手起刀落，輕松省力；做保溫杯的，你能不能讓每一個出行者在雪地中喝到一口熱水；做馬桶蓋的，你能不能讓所有的屁股都潔凈似玉，如沐春風……7年過去了，去日本背馬桶蓋的那群人，幾乎家家都用上了“泡完澡能裹上熱浴巾”的電熱毛巾桿、“不讓主人打濕小手”自動上下水搓抹布的拖地機器人。

   那群人，中國眼光毒辣的淘金人群，是理性消費的中堅，他們很難被忽悠，也不容易被廣告打動，他們當然喜歡價廉物美的商品，然而他們同時更是“性能偏好者”，是一群愿意為新技術和新體驗埋單的人。

   7年過去了，“淘金人”的欲（期）望（待）再上臺階。

   在他們眼里，馬桶蓋早已經是囊中物，不重要了。

   重要的永遠是下一塊金子。

   二

杭州德壽宮遺址博物館于2022年11月18日開館，館外的紅色圍墻吸引了不少市民前來拍照，一時成了新晉網紅打卡地（圖片來源：浙江新聞）

   11月19日，南宋德壽宮遺址開放，一票難求。不僅“宮墻紅”紅得發紫，德壽宮北側的老小區都成了炙手可熱的“宮區房”。

   這樣的場景，放在十幾年前，不太會出現。

   那時候，浙江博物館辦一個雷峰塔特展，花費數百萬元而門可羅雀。

   那時候，中國的“淘金人”群還未養成。中國游客剛剛開始用腳步丈量地球，10天游覽8個國家，在梵蒂岡博物館和大都會博物館走馬觀花，并驚訝于博物館門前日日都需要排隊2小時才能進去的盛況，詫異于西斯汀小教堂中摩肩接踵的人潮洶涌、襁褓中熟睡的嬰孩觀眾為啥也有那么多。

   當時，全國的文博記者們都很著急，呼喚百姓來看大展。

   現在不用著急了。因為從2018年浙江美術館舉辦的“煌煌大觀——敦煌藝術展”開始，博物館門前需要排隊了。世界文化遺產西湖的審美高度，也有越來越多的人能夠懂得了。

   當游客發現LV包包的花紋美，中國唐代琵琶上線刻紋也美的時候，“淘金人”群開始慢慢養成，他們把怎樣讓生活更“舒適”的馬桶蓋品味，提溜到了另一個層次——怎樣讓生活更“有趣”。

   老文博記者當年為此老懷大慰，發文感慨。

   十年前余常鼓呼：不逛大展，枉費此城。而今每展必熙攘，襁褓嬰孩多，余蹙眉嫌嘈，言若有憾，假以口罩遁，然內心實則竊喜。此一世，看蟋蟀打架、魚蝦負劍、萬蟲寫照、百鳥傳神，剛剛好，不著急。

   秋雨初歇薔薇園，白蘑褐葦赤紅花，怒放不遜春，杭州植物園薔薇園，15000平方米的草坪，9只野鴨在薔薇園的小湖邊上，像雕塑，一動不動，太美了……保安大哥說，像這樣的野鴨，薔薇園有四五窩，它們在這里出生長大。嗯，黃金時代滋養出的一代鴨，終究歸泊。除了野鴨和保安，諾大園子，舒服到只有兩人，竟像私家花園一般……杭州西湖的寶藏花園之一，值得一逛再逛。

   黃金時代滋養出的一代人，終究歸泊。

   所以，下一塊金子，是審美嗎？

   三

（圖片來源網絡）

   “淘金人”老徐1990年在杭州建國路念初一，讀西德尼謝爾頓《鉆石王朝》 時，他第一次聽說“脫口秀”這個名詞。30年過去了。中國生產出了自己的脫口秀爆款。

   2022年，脫口秀、《孤勇者》、新東方董宇輝一度火了。“淘金人”用“穿Prada的女王”的那種苛刻的眼光捧紅了它們。

   它們有什么值得淘的呢？

   “淘金人”說，在長達1.5小時的廢話和廣告中（廣袤的沙礫中），也許能淘到這么幾個句子（金子），隨便看看，至少可以避免”用生命嚼蠟”的那種睡前小憤怒吧。

   你到底是想通過我這張臉，表現面膜的什么作用呢？副作用嗎？

   ——徐志勝

   我現在住的兩室嘛，就一個臥室住我，另一個臥室住我的尊嚴。

   ——何廣智

   躺有躺的價格，卷有卷的價格，就看公司怎么選。

   ——呼蘭

   我想對那些不喜歡我的人說一句，我也不喜歡你。

   ——李雪琴

   內向是我演出來的，他們都是來爭大王的，只有我是來當影后的。

   ——鳥鳥

   這世上能給人選的多數都是假象，其中最假的就是讓人以為自己有得選。

   ——李誕

   以上是“淘金人”比較喜歡的6位脫口秀演員的幾個金句。

   都 不必隱藏

   你破舊的玩偶 你的 面具 你的自我

   他們說 要縫好你的傷 沒有人愛小丑

   為何孤獨 不可 光榮

   人只有不完美 值得歌頌

   誰說污泥滿身的不算英雄

   以上是《孤勇者》開篇就震撼到“淘金人”的一些文字。

   董宇輝，不少從來沒有使用過抖音的“淘金人”，為他下載，只關注他一人。并且奉獻了高質量點贊：“人氣是書籍的饋贈。”

   是的，脫口秀、《孤勇者》、新東方董宇輝、《人世間》……它們被統稱為有一點文化的文藝作品。金句在手機中茶席上傳播。

   所以，下一塊金子，是金句嗎？

   四

   中國有最好的人民，而人民的品味在一日千里地提高，人民的口味在日新月異地刁鉆。

   是的，淘金人群初養成。

   這新起的現象和人群，給文藝工作者、從事內容生產的業內人士等等提出了新的命題。

   不論博物館工作人員、媒體記者、劇本創作者……如果我是一名想要更優秀的內容生產者——

   我們是欣喜若狂的。紫禁之巔，我們找到了旗鼓相當的對手；米其林廚師，我們越來越少遇見“牛吃薄荷”的粗糙食客；我們的孩子，將在教室里遇見最優秀的同桌，因為TA是“淘金人”二代。我們要與“淘金人”高手過招、惺惺相識，攜手共進。

   我們是冷靜辯證的。我們理性地反思，“淘金人”現象背后，本質是什么問題。那一夜，皓月當空，馮夢龍問侯慧卿：“你閱人無數，可曾有方寸大亂的時候？”“不會，我心中自有分寸，這些人的排名有低有高，他日情或厚薄，我便將排名升降調整，不得其上，轉思其次，何亂之有？”人民的口味在不斷地刁鉆，而刁鉆至少可分為兩種，一種是庸俗的叼，一種是優秀的叼。庸俗的叼，他喜歡怪異、奇葩，他淘的不是金，而是渣，他是淘渣人，不是“淘金人”。優秀的叼，有犀利的眼光，深刻的思想，他對現有的很多新聞作品、文藝作品不滿意、不滿足、不過癮、不相信，他才是“淘金人”。我們不能一味地盲從淘渣人的口味、而要引導好淘渣人，又要滿足好“淘金人”。

   我們是肩負使命的。面對“淘金人”的熱切期待和龐大需求，我們不能忽視、不能不管。在《渴望》和《射雕英雄傳》熱播的年代，有一碗這樣的“紅燒肉”，大家就熱淚盈眶了，20年后的今天，如果我們還天天燒同一碗紅燒肉，“淘金人”肯定就不在家里吃飯了，下館子去了。中國足球為什么輸？因為我們的球門是空的，對手當然可以如入無人之境。所以我們的使命就是，面對巨大的文化市場，我們能供給什么？面對最好人民的日新月異的期待，我們變優秀的速度，跟得上嗎？

   我希望，我的語速慢而清晰，注重細節，擅長演說和講故事。我慢條斯理，我溫文爾雅，我關注細節，善于描述。因為，我逐漸確定的信念之一，就是與“淘金人”們進行優雅、溫和和認真的討論，是問題和邏輯之上的規則。

   日常生活時，不要讓別人發現，他能影響到我。但落筆著文時，我必要讓“淘金人”知道，他能影響到我。我有滿滿的誠意，我想讓“淘金人”知道，而“淘金人”知道后，會不會寬容、體諒、等等我？

   如果他愿意，我定做一個仗義的創作者，期待自己有一天能拿出傳世之作，我不想辜負那么好的“淘金人”，我要讓他們體驗到生命層層開放的神秘與欣喜。當他們暮年，一切終將黯淡，唯有被我們創作出來的那么多優秀的作品滋養過、鍍過金的日子，會在歲月的深谷里永遠閃著光芒。

   他們說，中國追求的是所有人的全面發展，這是更高一級的國家形態。個人的發展，無論是“淘金人”，還是像我們這樣的打工人，也要追求更高級的全面發展，才配得上這個國家。